第(2/3)页 “给口吃的就行。” 张任沉默了很久。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辎重车队。 然后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了一句话。 “去,搬三袋粮过来。” 传令兵愣了一下:“将军,这恐怕——” “搬。” 张任的语气不重。但那个“搬”字说出来,没有第二种理解方式。 三袋粮搬过来了。 老汉看到粮袋的一瞬间,整个人腿一软,直接跪了下去。 身后那几十个百姓跟着跪了一片。 “天师在上——!” 哭声在村口回荡。 张任把老汉扶了起来。 “别跪。” “太平道的规矩,除了跪大贤良师,不兴跪活人。” 他翻身上马。走出十几步,又勒住了缰绳。 回头。 “老人家。” “你刚才说会搭桥?” 老汉一抹眼泪,使劲点头。 “前面的汾河,要过好几道。”张任说。“桥得结实。我们有东西很重。” 老汉拍着胸脯:“将军放心!俺干了一辈子木匠活!这方圆百里的桥,有一半在建的时候俺都参与了。” 张任点了点头。 “那就跟上吧。” 这样的事,不止一处。 一路往西推进,沿途的百姓不说夹道欢迎,但至少不像那些世家官吏一样跑得无影无踪。 有人默默地站在路边看。 有人端水送到路中间。 有人指着太平道旗帜上的“黄天”二字,跟身边的人小声说:“真来了。冀州那边传的是真的。” 也有胆子大的后生,直接跑到行军队伍里问:“你们还要人不?我能扛包!能劈柴!” 周围百姓看着,神情复杂而热切。 太平道在并州并没有根基。 但太平道的名声——已经先兵马一步,翻过了太行山。 五月初三。 大军行至汾河第一个渡口。 问题来了。 汾河,自北向南纵贯并州全境。 但它不是一条直线。 支流极多。 分叉极多。 从井陉关往太原打,要渡的不是一条河。 是一整张水网。 张绣站在河边,看着眼前百余丈宽的河面,眉头皱了起来。 “船呢?” 斥候回报:“将军,方圆二十里的渡口全找过了。一条船都没有。” 张绣的嘴角抽了一下。 “全没了?” “全没了。要么被并州官军提前凿沉了,要么被拖走烧了。” 张绣骂了一声。 这招不新鲜。但确实恶心。 没有船,十三万大军加辎重,只能站在河边干瞪眼。 游过去? 步兵倒是能游——虽然并州五月的汾河水凉得能冻掉卵子。 但辎重不能游。 特别是那两门野战炮。 每门一千多斤。 纯青铜疙瘩。 掉进河里,就是给河神送礼了。 “搭桥。” 张任已经翻身下马,走到河边蹲下去看水况。 他伸手试了试水流,又目测了一下河宽。 “河宽百丈出头,水深四五尺,流速不算急。搭浮桥可以。但……” 他站起来,回头看了一眼辎重队伍最后面那两门大炮。 “得恐怕得搭两层。单层桥面扛不住炮的重量。” 张绣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 “这得搭多久?” 张任想了想。 “要是材料够,工兵和民夫一起上,两天。” “快不了么?” “快了搭的桥不稳当。要是桥塌了炮掉河里——” “行了行了,两天就两天。” 张绣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 “那就搭。” 张任亲自盯着搭桥。 工兵营的人少,但手艺过硬。 民夫队的人多,气急足。 再加上沿途几个村子主动来帮忙的百姓。 还有那个花白胡子的木匠老汉带着三十多个乡亲,当天就赶到了渡口。 老汉一看河面,连连摇头。 “不对不对,将军。这段河底是沙底,打桩打不牢。” “往上游走二里,有段河底下都是碎石底,窄些,但桩子打下去稳当。” 张任看了他一眼。 “你怎么知道?” “俺说了,方圆百里的桥有一半是俺修的。”老汉拍了拍胸脯。“这条河俺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深哪里浅。” 张任当即改了位置。 果然,上游二里处的河面窄了近三十丈。河底硬实,桩子打下去纹丝不动。 老汉带着乡亲们干起活来麻利得很。 砍木、削桩、绑绳、铺板,一套流程比工兵营还熟练。 张任在旁边看了一阵。 忽然问了一句:“老人家,你们帮我们搭桥,不怕以后官府回来找你们麻烦?” 老汉手里的活没停。 头也没抬。 “将军,俺们当然怕了。” “但俺们更怕饿死。” “并州的官府,从来没管过俺们死活。” “你们太平道——至少管我们能吃饱饭,还有大贤良师这种活神仙帮忙,我相信你们准能成!。” 张任不说话了。 他转过身,继续盯着桥面的铺设进度。 风从汾河上吹过来,带着水腥气。 五月的太阳晒得河面发白。 桥搭好了。 不是一座。 是三座。 第一座过了。第二条支流又得搭。第三条又得搭。 汾河的分流像树杈一样,从上游劈下来好几道。 大军走一天,遇一条河。遇一条河,搭一座桥。 搭桥不是最费劲的。 最费劲的是把那两门大炮弄过去。 每门炮一千多斤。加上炮架,将近两千斤。 桥面铺了双层厚板,底下加了横撑。炮用牛拉着,慢慢地过。 一步一步。 桥面在吱呀作响。 每响一声,张任的心就提一下。 牛蹄踩在桥板上,板面微微下沉。 张任走在桥上,弯腰拍了拍桥板,感受着木料承受的力道。 身后传来张绣的声音。 “别紧张。塌不了的。” 张任没回头。 “你怎么知道塌不了?” “塌了我就游过去,你不是力气大么?扛着炮走过去就成——” “……你可闭嘴吧。” 炮安全过了。 张任松了一口气。 张绣走过来,手里提着一坛子酒。 褐色的陶坛,坛口用黄泥封的。 泥封上还有个朱红的印记,歪歪扭扭,但能看出是个“杏”字。 “这可是好东西。”张绣亮了亮酒坛。 张任瞥了一眼。 “哪儿弄来的?” “巡视的时候在前面一个镇子上找的。”张绣啧了一声。 “并州这些权贵倒是有意思,视我等为洪水猛兽,人跑得影都不见了,倒留了满屋子的好酒。” “哪个镇子?” “杏花村。” 张任的动作顿了一下。 “杏花村?” “对。”张绣拍了拍酒坛。“这是用汾河水酿的汾清酒。你应该听过。” 张任当然听过。 汾清酒的名气不算小。 世家宴席上偶尔能见到。价格不便宜。 张绣已经揭了泥封,凑近闻了闻,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。 “好酒。尝尝?” 张任也不客气。 接过酒坛,倒了一碗。 举碗喝了一口。 然后放下碗。 表情平淡。 “这所谓的佳酿,不过如此。” 张绣:“……” “寡淡无味。”张任又补了一句。“远不及我们自己做的红薯烧。” 张绣一把抢过张任手里的碗。 “暴殄天物!” 他把碗揣进怀里,像护着什么宝贝似的。 “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酒?” “当年武帝祭后土,在这汾水之上乘楼船,喝的就是这汾清酒!” “喝完之后龙心大悦,挥笔写下那首《秋风辞》!” 张任嚼着一块干饼。 “泛楼船兮济汾河,横中流兮扬素波?” “对!” “喝的是这酒?” “那当然!” 张任咽下干饼。 认认真真地说: “那他挺没品味。” 张绣的脸绿了。 他抱着酒坛,转身就走。 边走边骂。 “跟你说酒等于对牛弹琴。红薯烧那种烧嗓子的玩意你喝得惯,武帝喝的汾清酒你却喝不明白!粗人。粗人一个!” 张任在后面呵呵笑了两声。 笑完之后,继续蹲下来检查桥面。 搭桥。行军。搭桥。行军。 渡口。支流。渡口。支流。 十三万大军像一条巨蟒,在并州的土地上缓慢地往西蠕动。 每走一天,就离并州的心脏,太原近上一分。 路上。 张绣骑在张任旁边。 两匹马一前一后走着,蹄子踢踢踏踏踩在夯土官道上。 没有人说话。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。 张任忽然开口了。 “师兄。” “嗯?” “你有没有觉得……以后这打仗越来越不像打仗了?” 张绣偏头看了他一眼。 “什么意思?” 张任一手握着缰绳,一手拍了拍腰间的枪杆。 “井陉关。自古以来就是天下雄关。按以前的打法,没有十万大军围上半年,想要拿下?想都别想!” 他顿了一下。 “如今呢?两炮,几十颗手雷,几车炸药包。半个时辰。破了!” 张绣没接话。 “沿途那些城池——连打都不用打。前面的溃兵一喊咱们有神雷!后面的守军直接弃城而逃!” 张任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。 不是抱怨。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