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91章 百丈关的“血”-《我送红军到陕北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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战报送到后的第三天,陈东征下令独立旅开拔,向百丈关方向前进。沈碧瑶问他为什么现在才去,他说:“仗打完了,该我们去看看了。”沈碧瑶不明白他的意思,但没有再问。
队伍沿着山路往西走。路越来越烂,被前些日子的雨水泡得坑坑洼洼,马蹄踩下去,溅起一蓬一蓬的泥浆。走了大约两个时辰,空气里开始飘来一种气味——不是泥土的腥味,不是草木的清香,是一种更浓的、更烈的、像是有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的味道。沈碧瑶闻到了,皱了皱眉,用手帕捂住鼻子。陈东征没有捂,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眉头微微拧在一起。
又走了一个时辰,他们到了百丈关。
百丈关不是一个关,是一个镇子,坐落在两道山岭之间的平坝上。镇子不大,但此刻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。房子倒了,墙塌了,瓦片碎了一地。有些地方还在冒烟,淡淡的,像快要熄灭的篝火。镇子外面的田野里,到处都是尸体。灰蓝色的军装是川军的,灰色的军装是红军的,横七竖八地躺在一起,有的叠在一起,有的蜷缩成一团,有的伸开四肢,像被人随手丢弃的布偶。田野里的稻茬被踩烂了,泥土被血浸透了,踩上去粘糊糊的,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。
沈碧瑶勒住马,脸色煞白。她看着那些尸体,看着那些被血浸透的土地,看着那些倒塌的房子和还在冒烟的废墟。她的手在发抖,缰绳在手指间滑来滑去。她想起湘江边上,想起那些漂在江水里的灰色军装,想起那些搁浅在岸边的、脸已经看不清的人。她以为她不会再看到那样的场景了,但现在她站在这里,站在百丈关的田野边上,看到的比湘江边上更惨。
陈东征下了马,把缰绳扔给王德福,徒步走进田野。他走过一具尸体,又走过一具尸体。他的靴子上沾满了泥和血,他没有低头看,只是走。沈碧瑶也下了马,跟在他后面。她走得很快,像是怕跟丢了,又像是怕停下来。她看着那些尸体,看着他们的脸——有的年轻,有的年长,有的睁着眼睛,有的闭着眼睛,有的脸上还留着临死前的表情,恐惧、痛苦、不甘。她的胃在翻涌,她忍住了。
她注意到一件事。这些红军的军装,跟她在遵义城里看到的那些红军穿的军装不一样。遵义城里那些红军的军装也是灰色的,但五花八门,有的长,有的短,有的颜色深,有的颜色浅,有的干脆就是老百姓的衣服,只在胳膊上绑了一条红布。她蹲下来,看了看眼前尸体的领口。不仅有领章,有番号标记,而且裁剪合身,虽然旧了破了,但至少是统一制式的。
她站起来,走到陈东征旁边。“这些红军的军装,跟我在遵义看到的那些不一样。遵义的那些红军,没有这只红军穿得很整齐,也没有这只红军统一制式的。有的像老百姓,有的像溃兵,有的——”她没有说下去。
陈东征看着那些尸体,看了一会儿。“你在遵义看到的红军是红一方面军,也叫中央红军。他们的领导者是朱德和毛泽东。你眼前这些,是红四方面军。他们的领导者是张国焘和徐向前。”
沈碧瑶愣了一下。“两支红军?不是一家的吗?”
“是一家,但分家了。”陈东征没有多解释。“红一方面军从江西出发,走了上万里路,到了陕北。红四方面军从湖北大别山出发,也走了很远,到了这里。”他顿了顿。“他们的路不一样。”
沈碧瑶看着他,想再问,但他已经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了。她跟上去,没有再问。
她想起在遵义城里看到的那些红军——纪律严明,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,帮老百姓挑水扫地,唱歌的时候眼睛里有光。她想起那个笑起来有酒窝的女兵,想起她说“等打完了仗,我们去杭州看看”。她不知道那个女兵是红一方面军的还是红四方面军的,她只知道,那个女兵笑起来很好看。而眼前这些躺在地上的尸体,他们曾经也是活生生的人,也有爹娘,也有家,也有想回去的地方。他们死了,死在这里,死在百丈关的泥泞里,死得连一件像样的军装都没有。
陈东征走到一个高坡上,停下来,看着四周。整个百丈关尽收眼底——倒塌的房屋,烧毁的树木,横七竖八的尸体,被血浸透的田野。风吹过来,带着浓烈的腐臭味,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沈碧瑶走到他旁边,也看着这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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