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2/3)页 陈东征看着叔叔,第一次看到他在自己面前失态。陈诚从来是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人,在部队里被人叫作“闷葫芦”,在官场上被人称作“笑面虎”。他能在蒋介石面前不卑不亢,能在同僚面前滴水不漏。但今天,他的手在发抖。 “会议不欢而散。”陈诚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但平静下面藏着更深的疲惫。“委员长没有表态。唐生智不死心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陈东征。“他还会来找你。可能会亲自来,可能会派人来,可能会发电报。也许明着来,也许暗着来。但无论谁来找你,无论什么名义,绝对不能答应去南京。” 陈诚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很清楚。他老了。陈东征忽然注意到,叔叔的鬓角已经全白了。以前只是几根,现在是一片。 “就算委员长发来了电令,调你去南京,你也给我骑马摔下来——腿摔断,住进医院。拖过去。” “拖过去?”陈东征的声音有些哑。 “拖过去。”陈诚重复了一遍。“拖到南京丢了,拖到仗打完了,拖到唐生智死了。拖到没人再记得要你去守南京。” 书房里安静下来,安静得能听到远处灯笼纸被风吹动的沙沙声,听见自己的心跳。陈东征低下头,看着地板上的月光。地板是木头的,漆面已经斑驳了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。有几道裂缝,像干涸的河床。他盯着那些裂缝,看了很久。 “叔叔,南京守不住?”他抬起头,看着陈诚。 陈诚沉默了。他转过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陈东征。窗外的夜风吹进来,把桌上的地图吹得哗哗响。他用手按住纸角,没有回头。 “守不住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听不见。“谁去都一样。” 陈东征的心里一阵发寒。不是从外面来的冷,是从里面涌出来的,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,从他知道历史、以为自己早已接受、却发现真正听到答案时依然无法承受的那种冷。他想起那些即将在南京死去的人——三十万,不是数字,不是历史书上的铅字,是三十万个活生生的人。有老人、有妇女、有孩子、有婴儿。他们的血会流成河,尸体会堆成山,秦淮河水会被染红,燕子矶的沙滩上会铺满尸体。他见过湘江,见过赤水河,见过大渡河,见过金山卫那些被血浸透的土地。但那些是战场,是军人与军人的厮杀。南京不一样。那是屠杀。 他会活着。他会在金华,在衢州,在某个安全的地方,听着南京的消息,攥紧拳头,无能为力。他想起三年前在湘江边上,他对着西边的方向说“走吧,我送你们一程”。他送了红军一程,送了川军一程,送了金山卫的一万两千名弟兄一程。他送不了南京。他连一程都送不了。 陈诚转过身来,看到侄子的脸色苍白如纸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他眼里的疲惫又重了几分,像是每一步都走在薄冰上,稍有不慎就会碎裂。陈东征已经二十五岁了,不是三年前那个刚从湘江边上爬起来、什么都不懂的年轻人了。他打过仗,见过死人,在炮火下守了三个月。他不会再被轻易吓住。但南京这两个字的重量,压得他脊背都弯了几分。 “东征。” 第(2/3)页